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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記者李光第、城國斌、馬培志、楊立功、張伊青專訪】淡江大學創辦人張建邦日前接受本報創刊專訪。二十多歲開始辦校，至今歷經五十年頭的他，論起淡江的發展依然神采奕奕，中氣十足。專訪中，談到未來WTO開放後，國外各知名大學皆可來台設立分校，國內教育生態將面臨重改變，淡江有何因應之道？蘭陽校園和淡水校園在教學風格上，也會有重大不同。知識經濟時代，競爭洪流中淡江如何脫穎而出?以下是專訪內容。
未來是整合的世代
Q︰台灣將加入WTO，屆時許多國外知名大學都會到台灣設分支機構，學術市場競爭激烈，屆時淡江要如何維持競爭力，創辦人有沒有什麼構想?
A：學術市場(academic
market)現在走向全球化，早期是本土化(domestic)，大學只需要與地區結合，比方說高雄大學只要關心高雄的事務，在美國也一樣，如我的母校伊利諾大學就只在伊利諾州服務，俄亥俄州大學也只在俄亥俄州服務。
現在則慢慢走向菁英大學，如哈佛、史丹佛等長春藤名校，及歐洲的牛津、劍橋、日本的東大，都慢慢走向國際化，所以大學要在國際上競爭，一定要走向國際化。國內的大學現在起步已經晚了，在世界舞台上的競爭慢人一步。
進入WTO以後，等於進入國際化的學術市場，不只是台灣或台北。過去，我們的競爭範圍只在台灣地區，未來面對國際化的競爭，我們的眼界就要更廣。大學一定要發展自己的特色，才會有學生來。比方說，淡江是一個綜合大學，有七個不同的學院，而有些大學則是專注發展一個學院，如醫學院、工學院，是屬於special
purpose的大學。現在是走品質的競爭、國內外各大學的競爭，一定得發展出自己的特色、文化才行啊。
以一些國外的學校來說，經營得不好會有三種情況。第一種是合併，小的學校被大學校合併。第二種是交給政府辦，只負責管理，財務則由政府負擔。第三種是停辦，以美國來講，三種情況都曾經產生，國內則還沒有，國內要是有了大家一定會很緊張，就像美國的銀行財務出問題合併都沒事，我國則會引起政府很大的重視。
淡江應該不會出現這樣的問題，不過不能不防。淡江目前就在極力發展我們的特色，例如，發展重點系所，意思就是辦得好的系所，我們就給它特別多的資源，非重點系所，也希望它們能夠向重點系所看齊，讓重點系所愈來多，不過，受限於人力、物力、財力，當然也不可能讓每個系所都成為重點系所。目前，例如理學院的物理、化學、數學三系，工學院的幾個系都是重點系所，學術聲望和研究成果在國內外大學間都是有目共睹，是我們長期以來努力的成果。
Q︰本校長期來推動國際化、資訊化、未來化的成果卓越，對於迎向廿一世紀，創辦人有沒有什麼憧憬或想法？
A︰以整個大學系科的性質來說，可以分為死的系科、活的系科以及資訊系科，三方面都有其重要性。如土木、建築、材料科學、物理、化學…等都算是死的系科，這些系科研究的東西不會有太大改變。另外，活的系科如生命科學(biology
science)、生物化學、植物學、動物學等，就是比較多變的。還有一種是資訊系科，如電腦工程、傳播、多媒體等等。這三種都不可或缺，所以我們要看看自己想發展那一方面。
當然，一個大學如果要完整，必須各方面都發展。淡江目前有文、理、工、國際、商管和外語等學院，而沒有醫學、生命科學等方面的系科，主要是因為經費的問題。如果另外要去發展其他的系科，那麼現在既有的資源就必須重新分配，大家能夠享用的就變少了。
雖然如此，我們還是沒有放棄未來發展的可能性。學校裡的老師有做相關的研究，我們都給予支持。比方說，化學系有一位老師在做血液方面的研究，我們也給他經費。不過，如果要全力發展這方面，就必須要成立生命科學、生物化學等系所，就要增添許多實驗設備。受限於物力財力，我們暫時不會發展「活的系科」這一方面，而把重心全力放在資訊科學和材料科學這兩方面。
在進入廿一世紀後，可能還是朝這個方向邁進。不過廿一世紀是一個所有資源趨於整合的時代，生命科學和資訊科學要結合起來才能發揮它的功用，比方說，DNA的紀錄，就必須借重電腦來處理。
因此，幾年前我就特別提出了「三大革命」，也就是材料科學、生命科學和資訊科學。現在我們每位大一同學都要研讀這個課程。在二十世紀，這三個領域的科學是各別發展，到了廿一世紀，如何把這三方面結合起來，是最大的學問。
以美國的哈佛和史丹佛大學來說，都在進行系科重整的工作，如生物學和物理學結合，變成
bio-physics。甚至早在廿年前，當時的生命科學還不如現在受到至重視，我回到我的母校伊利諾大學，就已經有生命科學系和工學院在合作，研究如何減少車禍的死傷。研究生命科學的人負責提出人類反應時間的資料，工學院則提供煞車距離的數據、撞擊力的大小…等。這些研究在國外早已行之有年，只不過現在規模變得更大。
我們現在也在研究，那些系科要進行重整，可能會有一些老的系科消失，新的系科出現，未來的趨勢是把各個學院的老師結合，走向科系的整合。
一個淡江 三種校園風格
Q︰未來蘭陽校園完工後，是不是就會朝科系整合的方向邁進？
A︰蘭陽校園未來可能還不是朝這個方向。在我們的構想裡，未來是要將淡江的三個校園做妥善的分工，以淡水校園來說，已經進入第五十週年，所以我們將淡水定位為教學和研究的功能，以研究為重，是research-oriented(研究導向)。
台北校園則是以推廣教育為主，舉辦短期課程讓在職人士可以來進修，未來將走向更多元化的課程設計，協助許多沒有正式學位的人可以得到文憑。
而蘭陽校園現在還在整地階段，預計到2004年開始招生，起初的十年內應該都是以教學為重，只收大學部的學生。比較不同的是，現在我們的構想是要採用英國式的教育，也就是學生一律要住校。先蓋宿舍，再收學生，老師和學生生活在一起，完全仿照英國式的教學。
到時候，學生星期一上完課，星期五就考試，週末放假，充分利用時間。英國許多學校都是八個星期就算一個學期，一年有四個學期。以英文系來說，每天上課都要完全英語教學，法文系就每天講法文，和美國式的寫報告、期中、期末考不同，而是充分運用學生在學的時間，這個構想未來會在蘭陽校園落實。
為此，我們也請了多位老師到英國取經，學習別人制度的精神，課程如何規劃，甚至連宿舍的設計，希望能夠吸取別人的成功經驗，運用在我們的土地上。
Q︰這樣一來，由於制度不同，距離遙遠，蘭陽校園會不會變得和淡水方面有些脫節？
A︰我想這倒不是大問題，因為現在已經有遠距教學，在淡水開的課，宜蘭也可以同步接收，未來這樣的情況會愈來愈普及，技術上的問題也都可以改善。
教育界的百年難題
Q︰過去淡江的畢業生在許多雜誌上一直被選為最受企業主青睞的學生。在三個校園的未來功能各自區分之後，您的辦學理念會是怎麼樣?是以學術研究導向為主，還是只是培養學生為就業做準備?
A︰其實這個問題是牽涉到大學教育的定位問題。在職場上，企業主對員工的要求是要有基本的工作能力，比方說，記者要懂採訪寫稿，會計要懂記帳，所以學生要學這些就業相關的課程。不過，大學裡還有其他的課程，如中國通史、憲法，這些課程是要培養學生成為一個有完整人格的「人」，能夠德智體群美並重。
看看歐洲的大學，許多歷史都已經八、九百年，早在當時，這個問題就已經存在，到底大學是要發展全人教育，還是培養學生就業能力，一直爭論不休，九百年來都還沒有解決這個問題。記得過去有一位哈佛大學校長在他的就職演講結束後，記者也問了相同的問題，他回答說，「這個問題九百年來都沒有答案，現在你要我給你解答，我怎麼答得出來呢?」
這個問題之所以爭論不休，還有另外的原因。每一個老師都覺得自己的學科最重要，人文學科老師希望增加人文學科的上課時數，專業科目的老師希望增加專業科目時數，協調也得不到結果，所以一直沒有解答。
照雜誌上的說法，淡江的學生在穩定、用心、潛力方面都名列前茅，不過在專業方面則比較差，但是平均起來成績還是很不錯，在私立學校中排名第一，我們不見得要每一項都比人家強，只要綜合起來能夠受到人家的欣賞，得到工商界的歡迎，也是一個很好的結果。
Q︰以往淡江有很多資訊界的人才，今年也成立了資訊人協進會，在知識經濟時代來臨之際，您對於本校「資訊化」未來的發展有怎樣的期許?
A︰資訊教育方面，我們是起步較早的。1965年，我第一次接觸到電腦。當時是去參加哈佛大學的「資訊科技研討會」，這次會議是由後來擔任美國國務卿的季辛吉主辦的，在世界各國挑選三十個國家，每個國家挑選一個人代表參加，為期兩個月，我當時剛擔任校長，於是獲得邀請。當時也是我第一次接觸到未來學，那個時候，有一位很有名的未來學家來發表演講，也使我對未來學產生興趣並開始研究。
研討會後，我們去參觀了麻省理工學院(MIT)，和美國國防部，在MIT時第一次見到有人使用電腦，當時是用電腦來改作文，譬如說，寫「I
are a boy」，電腦會自動把句子改成「I
am a boy」，我當時看了就覺得很好啊，很多老師每天改作文忙得不得了，用電腦改就方便多了，所以回國後我就計畫推動資訊教育，不過，直到1969年才正式推行。
1969年時，我們開了電算系，請了IBM公司的人幫忙，當時也規定所有教職員工都要學，當時大家都不懂，電腦也很貴，推行起來不是很容易。後來到了70、80年代，我們開始派老師出國進修有關CAI(電腦輔助教學)的課程，資訊化的腳步開始加快，一直到持續到今天，才有了現在的規模。
在校內的資訊人才培養上，我們的工學院培養了很多硬體方面的人才，不過，軟體的發展我們也非常重視，所以我們有管科所、資管所等相關系所，都在培養知識經濟時代的全方位人才。
網路決勝負
Q︰請教創辦人對網路時代的看法?
A︰我認為網路時代有兩個和過去不同的特色。在過去的工業時代，商品賣出去後，業者就少了一個商品。進入網路時代就不同，網路時代賣的是資訊和服務，資訊賣給消費者者，業者並沒有少掉這項資訊。所以網路並不是「東西」，不是stuff、不是thing，賣得愈來愈好，不會有消耗的問題。
第二個特色就是「連結」，網路就是要連結的愈多愈好。未來國家之間的分界是以網路做為區分，分為「網路國家」和「非網路國家」，我稱為「digital
divided」（數位落差）。目前全世界大概有兩億網路人口，到2005年大概會成長為十億，不過還是少數，但是，已經足以成為改變世界的動力。
其實，網路要普及有一個關鍵因素，就是電話要先能夠普及，前些日子我看過一個統計數據，現在全世界能夠享有便捷的電話服務的人口只佔世界總人口的35%，有65%的人直到今天都還沒有辦法享受到電話的便利。甚至，在紐約的曼哈頓區的電話總數，比整個非洲還多，這也顯示了資訊分配的不平均，世界首富Bill
Gates的財富比幾千萬美國人的財富總和還要高，這種所得的差距令人無法想像。
網路時代的來臨又再度加大了這種差距，擴大了不平衡的局面，擁有網路的人，資源愈來愈多。我們如果要講世界和平，就要先達到公平，要去幫助那些落後的國家。
Q︰進入網路時代，擁有眾多人口、積極發展高科技的中國大陸將是強力競爭對手。未來我們與大陸方面未來會有怎樣的發展?在教育事業上會有怎麼樣的互動?
A︰其實進入網路時代，大陸上那些政府的禁令管制遲早是管制不住的。網路是沒有邊界的，將來一定會開放，這種趨勢是擋不住的，只是timing的問題。目前大陸有兩個東西還沒開放，一個是媒體，一個是教育。不過，管制也慢慢鬆了，大陸經濟開放後，人民有錢出國，見多識廣，知識進步，現在要管制這些愈來愈難。大陸有人建議我去上海辦學校，我只說「等到你全部不管制我就去」，現在大陸也要加入WTO，所以開放的腳步會愈來愈快。
至於我們和大陸的互動，以學校來講，目前學術交流已經十分頻繁，淡江是台灣少數設立「中國大陸研究所」的學校，近年來常有很多對岸學者都曾經到學校裡來演講訪問，在學術交流的層面其實比政府多很多。
現在還有一個問題，就是大陸學歷在我國還沒有得到承認。不過將來一定也都會慢慢開放，到時候學術市場競爭會更激烈。不過，對兩岸人民來說其實都是好事。
現在是淡江的「finest
hour」
Q︰創辦淡江五十年，您個人的感想為何?希望未來後人怎麼將您定位?
A︰五十年前淡江草創時期，那時政府還不容許私人興學，我們算是開路先鋒。當時的名字叫英專，過了幾年，政府的法令開放，我們才改制成淡江文理學院。不過這其中有經歷過一些轉折，曾經考慮到底校區要設在台北還是淡水，那時候台北市的博愛路有一個校區，地方不大，淡水的地也很小，四周都是稻田，再加上交通不便，很多好老師都不願意來，所以我們一度打算放棄淡水，在台北另外找個地方發展。
當時有一些關心淡水地方發展的淡水人士，都希望能把學校留在淡水。那個時候，有一位淡水的杜老先生，他是前台大醫學院院長杜聰明的哥哥，他告訴我，地的問題不要擔心，他們會幫忙想辦法，要我把學校辦好就行了，後來才選定學校現在的這個地方。從整地、開路到蓋教室、接水電，一步步地逐漸有了現在的規模。
學校雖然蓋好了，但是老師還是很難找，早期從台北到淡水來，就跟要到美國一樣，所以老師都不大願意來，寧願在台北的學校教書，當時我也很苦惱。有時候，我們主動出擊，跟在國外快拿到博士學位的人談好了，可是他們一回國，又被別的學校搶走了…不過也沒有辦法，我們學校那時候的prestige﹙名聲﹚還不夠嘛，名聲沒有打起來，這樣的情況一直到了1970年代才改變過來。
1970年的時候，我們學校才有第一個擁有博士學位的full-time老師，就是現在真理大學的校長葉能哲。在他之後，我們學校的full-time博士老師就慢慢多了，因為我們的prestige已經建立起來了，淡江的學生出社會受到很多好評。像最近，我們要請一個老師，結果來了五十位博士應徵，我們當然可以挑到最好的，這就是社會上對我們肯定的結果。
剛剛問到我希望後人對我的定位，其實我還沒有想過，現在我想到的還是學校發展的問題。蘭陽校園的規劃、淡水和台北校園方面各自的方向，是我比較關心的事。我在意的不是對我自己的定位，是別人對淡江怎麼定位。淡江已經邁入五十週年，套一句邱吉爾的話，現在是我們的「finest
hour」，是我們最好的時機，在這樣的一個基礎上，讓淡江成為一個舉世推崇的一流大學，是我最大的心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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